←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4 号

第三十一章 平台经济与算法的内卷——当路由器由算法把持

创造的产程 · 约 3,525 汉字

一、最当代、也最切身的一个现场

社会侧的实例,要走进一个最当代、也最多人正切身经历的现场——平台经济与算法。外卖骑手在越压越短的配送时限里奔命,网约车司机在算法派单里连轴转,内容创作者在推荐算法的口味里反复揣摩,无数人在"996"里把工作时长向内加码到极致。这些现象,被人们不约而同地叫做"内卷"——而且是当代内卷最典型、最令人窒息的样子。本书前面锻出的那套读法,若不能照亮这个最切身的现场、若不能帮身处其中的人看清自己所受的究竟是产程还是酷刑,那它就还欠着最重要的一课。这一章,就来上这一课。

需要先说明本章的立场。本书论证内卷有价值,绝不意味着为平台经济里那些真实的、结构性的压榨辩护。恰恰相反——本书这套读法最重要的用处之一,正是提供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把这些现象里"作为产程的内卷"与"作为酷刑的、被系统制造的绞杀",清清楚楚地分开,从而既不轻易否定其中可能有的真实创造,也绝不把纯粹的、被制造出来的酷刑,粉饰成"必要的产程"。

二、算法作为一个把持了路由器的第三方

要看清平台内卷的独特之处,得先看清它与前面那些内卷现场(爪哇稻田、科举考场)的一个根本不同——在平台经济里,那个决定一切的路由器,被一个第三方(平台算法)把持着,并且被它单方面地、持续地、不透明地调整着。

回想本书对路由器(E,根本土壤)的界定:它是系统分拣、导流、处理一切输入的根本方式,是决定"什么算好、什么被奖励、什么被淘汰"的那套底层规则。在传统的社会内卷里,这套规则虽然也压人,但它往往是相对稳定、相对可见的(科举的考纲、市场的行情)。而在平台经济里,这套规则——什么样的配送算准时、什么样的内容被推荐、什么样的表现被派更多的单——是由平台的算法规定的,而这个算法,是不透明的(你不知道它的确切规则)、动态的(它随时在调整)、且单方面服务于平台自身目标的(它优化的是平台的效率与利润,未必是任何参与者的福祉)。

这个"路由器被第三方把持"的结构,制造了一种特别残酷的内卷。因为参与者(骑手、司机、创作者)在拼命地向内精细化、加码、优化自己——可他们优化所朝向的那个标准(算法的偏好),本身是被一个第三方持续调整的、他们既看不清也无力改变的东西。他们像是在一个规则不断被暗中修改的迷宫里狂奔:好不容易摸清了一点规律、优化到了一个高效状态,算法一调整(比如把配送时限再压缩、把推荐权重再改变),他们苦心积累的优化就部分作废,不得不重新加码。这,是一种被第三方持续重置的、永远追不上的内卷——它比爪哇稻农的内卷更令人绝望,因为爪哇稻农至少面对的是相对稳定的自然与土地,而平台参与者面对的,是一个随时会为了它自己的目标而重置游戏规则的、不可见的路由器把持者。

三、"困在系统里":为什么它常常是酷刑而非产程

那句刺痛无数人的话——"困在系统里"——精准地道出了平台内卷的处境。用本书的钥匙来判:这种内卷,多数时候,是产程还是酷刑?

诚实的判断是:它多数时候,更接近酷刑,或者说,接近一种被系统制造出来的、社会尺度的病理性内卷。 判据仍是那个唯一的钥匙——朝向:这场全体参与者的过度加码,朝向的是什么?是朝向一个惠及全体的整体之涌现(产程),还是朝向在一个被第三方把持的序列里相互胜出、而整体(参与者的福祉)并不因此繁荣(酷刑)?

看外卖骑手的内卷。全体骑手把配送速度向内加码到极致(闯红灯、逆行、玩命抢时间),这场全体的加码,涌现出了什么惠及全体的整体吗?没有。它的结果是:所有骑手都更拼命、更危险、更疲惫,而他们作为一个整体的处境(收入、安全、尊严)并没有因此改善——多出来的效率,主要被平台以更低的单均成本、更短的时限收走了。这,正是微生态那一章说的"群落的病理性内卷":所有成员相互加码,而群落整体并不繁荣,只是所有成员一起付出越来越高的代价。它没有产程该有的那个 "惠及全体的诞生"——它只有相互加码的绞杀。所以,对身处其中的骑手,本书要诚实地说:你所受的这场内卷之苦,很可能不是一场朝向诞生的产程,而是一场被算法结构所制造的、没有婴儿可盼的酷刑。不要把它误读成"再拼一拼就会更好"的产程来忍受——因为那个"更好",在这个被第三方把持的结构里,很可能永远不会作为惠及你的诞生而到来。

这个诚实的判断,本身有解放的力量。因为把一场苦准确地认作酷刑(而非产程),能让人从两种更深的伤害里解脱出来:一是不再因为 "我这么拼还是不行"而怀疑、否定自己(不是你不行,是这个结构本就不朝向你的诞生);二是不再把宝贵的意义感与生命力,无限地投注进一个结构性地不回报它的绞杀里,从而能把它们省下来、投向别处真实的诞生。认清酷刑,是停止在酷刑里自我耗尽的第一步。

四、那么,平台内卷里有没有产程的可能?

但本书的读法,不止于诊断酷刑,它也要诚实地指出:即便在平台经济这个总体上偏向病理的结构里,也并非没有产程的可能——而看清这种可能在哪里、需要什么条件,恰恰指明了改变的方向。

产程的可能,出现在那些平台内卷确实朝向了某种真实诞生的地方。一个内容创作者,如果他在平台上的"内卷"(反复打磨、精进创作),朝向的是真正创造出有价值的作品、真正长成一个更好的创作者(真实的诞生),那么即便平台的算法环境严酷,他这部分的内卷,仍带着产程的性质——他在为一个真实的婴儿(他的作品、他的成长)备料蓄势,哪怕这个过程被算法的严酷所笼罩。分辨的关键仍在朝向:他是朝向"创造出真正好的东西"(产程),还是纯粹朝向"迎合算法、多拿流量、压过同行"(酷刑)?同样在一个平台上,同样在"内卷",这两种朝向,是产程与酷刑之别。

而在系统尺度上,平台内卷要从酷刑转向产程,需要的正是第四十一章将讲的那三个关口的具体化——尤其是那个最根本的关口:让那个被算法把持的路由器,重新朝向参与者与整体的真实福祉,而非单方面朝向平台自身的效率与利润。 一个把算法的优化目标,从"压榨出最大效率"部分地转向"守护参与者的安全、尊严与可持续"的平台,就是在把它制造的内卷,从酷刑的方向,往产程的方向扳。这需要透明(让路由器可见)、需要参与者的议价权(让路由器不再被单方面把持)、需要把 "惠及整体"重新写进算法的目标。这些,正是把一场社会尺度的病理性内卷,导引回产程的、具体的着力点。

五、平台现场给内卷伦理的补充:谁把持路由器,至关重要

平台经济这个现场,给本书的内卷伦理,补上了一个前面的实例没有充分强调的、极重要的维度:一场内卷是产程还是酷刑,不只取决于参与者自己的朝向,还取决于——那个决定游戏规则的路由器,被谁把持、朝向什么。

前面的许多章节,在讲个人如何选择朝向、如何把自己的内卷活成产程时,容易给人一个印象:似乎一场内卷是产程还是酷刑,全在于当事人自己的一念、自己的朝向选择。平台经济纠正了这个可能的偏颇。它显示:当那个决定"什么算好、什么被奖励"的路由器,被一个第三方单方面地、朝向它自己的目标把持时,个人再怎么选择"朝向真实的诞生",也可能被那个结构性地不朝向他的路由器,一次次地重置、绞杀。在这种结构里,把内卷从酷刑变成产程,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个人修养问题,而是一个关于路由器该由谁把持、该朝向什么的、结构性的问题。

这个补充,让本书的内卷伦理,免于滑向一种"只要你心态对、朝向对,一切苦都是产程"的、可能助纣为虐的个人主义。它诚实地承认:有些内卷之所以是酷刑,不是因为受苦者的朝向错了,而是因为那个把持着路由器的第三方,把游戏结构性地设计成了一场没有婴儿可盼的绞杀。 对这种内卷,光劝受苦者"调整朝向、把它活成产程",是残忍而虚伪的;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那个把持路由器的结构本身——是把路由器从单方面的压榨,扳回朝向参与者与整体的真实诞生。这,正是本书从个人伦理,通向最后一篇系统伦理的、最关键的一座桥:产程与酷刑的分别,最终不只是个人朝向的分别,更是路由器被谁把持、朝向什么的分别;而在一个健康的文明里,那个决定无数人内卷之朝向的路由器,理应朝向惠及所有人的诞生,而非少数把持者的收割。

小结与缺口

本章走进最当代、最切身的现场——平台经济与算法的内卷(外卖骑手、网约车、内容创作、996),并申明立场:论证内卷有价值绝不为结构性压榨辩护,恰恰要提供手术刀把"作为产程的内卷"与"被系统制造的绞杀"分开。其独特之处在于:那个决定一切的路由器被算法(第三方)把持,且不透明、动态、单方面服务于平台目标——参与者在一个规则被暗中持续重置的迷宫里狂奔,苦心积累的优化被算法一调就部分作废,这是比爪哇稻农更绝望的、被持续重置的内卷。

用"朝向"这把钥匙判:平台内卷多数时候更接近酷刑(群落尺度的病理性内卷)——全体加码却不涌现任何惠及全体的整体,多出的效率被把持者收走(如骑手全体更拼命更危险、整体处境却未改善);对身处其中者,本书诚实地说这很可能不是产程而是被结构制造的酷刑,而准确认清酷刑本身有解放力(不再因"这么拼还不行"而自我否定、不再把生命力无限投进不回报它的绞杀)。但也诚实指出产程的可能:当平台内卷确实朝向真实诞生时(如创作者朝向真正好的作品与成长,而非纯粹迎合算法压过同行),仍带产程性质;而系统尺度上从酷刑转向产程,需让那个被把持的路由器重新朝向参与者与整体的真实福祉(透明、议价权、把"惠及整体"写进算法目标)。由此补上内卷伦理一个极重要的维度:一场内卷是产程还是酷刑,不只取决于参与者自己的朝向,更取决于那个路由器被谁把持、朝向什么——这让本书免于"只要心态对一切苦都是产程"的助纣为虐的个人主义,并架起从个人伦理通向系统伦理的关键之桥。

平台把持着无数人劳作的路由器;而有一个路由器,把持着无数家庭最深的焦虑、也最直接地决定着下一代如何被对待——教育。下一章,教育的军备竞赛——把最该是产程的地方,如何变成了酷刑,将走进这个最令人揪心的现场,因为教育本应是人类最纯粹的产程(一个人的成长与诞生),却在军备竞赛中,最容易被扭曲成最残酷的酷刑。

德麦国际专著第 74 号 · 王德生、胡敏《创造的产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