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

第十八章 存储形态与习得形态的分岔

发现与发生 · 约 3,031 汉字

判断卡片:一件知识至少需要两份不同的形态——一份为存储与核查优化,一份为习得优化;两者的要求方向相反,而人类只做了第一份。发现学不是选错了形态,是从未意识到需要两份。本章给出判断何时可以合用一份的三条判据。

一、两份,而不是一份换一份

上一章立了挡板,本章要把它变成可操作的。

先纠正一个几乎必然发生的误读:本书不主张用习得形态替换存储形态。教材里那句干净的定义应当留着,而且应当留在显眼的位置 —— 一个学过的人回头查阅,要的正是它。

本书主张的是:同一件知识需要两份形态,而人类只做了第一份。

这个说法比"次序错了"更准,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次序会错:当只有一份的时候,那一份必然被用于一切用途。

二、两份形态的要求为什么相反
  把两份的要求并排列出,会看到它们几乎逐条相反。
               存储形态             习得形态
目标             完整、无歧义、可核查、可搬运   让一件东西在一个还没有它的人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里长出来
对来路的处理         磨掉(来路带不动,且妨碍核    还原(来路是唯一能让它挂住的
               查)               东西)
定义的位置          第一段(便于查阅与引用)     结算点(走通之后才结晶)
冗余             越少越好             必要的冗余(同一件事在几个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同土壤里再长一遍)
失败的痕迹          删除(失败不进档案)       保留(失败是路径的落脚点)
优化对象           单位篇幅的信息量         单位改写的发生率
成功判据           无歧义、可复现          学习者看某个旧东西的眼光变了

请注意最后一行。两份形态连成功判据都不同,因此不可能有一份东西同时把两边都做到最好。一份把每一句都压到最短、每一步都无歧义的文本,恰恰把落脚点全部铲平了;而一份处处停下来让人卡一下的文本,作为档案是灾难。

三、什么时候可以合用一份

不是所有场合都需要两份。给三条判据,全部可以在备课时当场判:

判据一:底盘是否已经厚实。 若学习者关于这个概念所依赖的那些东西已经稳固,直接给出光滑成品不仅无害,而且省时。给一位已经熟练掌握实数的学生讲复数的定义,可以直接给;给一位刚学分数的孩子讲"单位 1 平均分成若干份",不能直接给。

判据二:这个东西是要被使用,还是要被接进底盘。 有大量东西只需要被正确使用,不需要改写任何旧理解——记号约定、术语、命名、格式规范。这一类天然只需要存储形态。判断办法:问一句"学会它之后,有没有哪一个旧的看法必须改"。 若答案是没有,直接讲。

判据三,也是最灵敏的一条:这个概念有没有一份稳定的错误清单。 若一个概念在无数间教室里、被无数位认真的教师教过之后,学生仍在同一个环节犯同一个错——分数比大小、等号读作"得"、退位减背口令、平均数不知道是匀出来的——那么这个概念必须要第二份形态。因为那份稳定的错误清单,正是改写从未发生的信号,而它已经证明了第一份形态在这里不够用。

三条合起来是一句话:大部分内容一份就够,少数内容必须两份,而必须两份的那些,通常已经被错误清单指出来了。

四、第二份形态由谁来做

这是一个实际问题,而且答案不乐观。

存储形态是由学科共同体做的,做了两千三百年,工艺极其成熟:什么叫一个好的定义、一份严密的证明、一本合格的教材,有公认的标准。

习得形态没有对应的共同体,也没有对应的工艺标准。 它被默认为教师的个人才能——"这位老师讲得活""那位老师有办法"。而个人才能不可积累、不可核查、不可传递,这正是第十三章第四节那三处外包(运气、天赋、偶然)在教师一侧的样子。

于是可以给出本章一个不太客气的判断:一个学科为它的存储形态投入了两千年,为它的习得形态投入的是每位教师的个人天分。

本书编六那套工序,是对这一处的一个回应——它要提供的不是灵感,是可以被写下来、被检查、被传递的第二份形态的做法。它做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,但那个位置确实空着,而且空得很久。

五、一处必须承认的困难

有一个困难本书回避不了:第二份形态很贵。

它贵在三处。课时:还原一个概念的困境与路径,比直接给出定义慢,通常慢一到两倍。师资:教师必须自己先知道这个概念的来路,而绝大多数教师从未被教过它——他们自己也是通过第一份形态学会的。评价:现行的考试主要测第一份形态所对应的能力(是否会用、算得对不对),第二份形态的成果在现行卷面上几乎不加分。

这三条合起来意味着:即使本书全部判断都成立,第二份形态在现实中仍然可能推不动。 而推不动的原因不是没人相信,是三条约束同时卡着。

本书对此没有整体解决方案,只有一条策略上的建议,写在这里而不是藏在末尾:不要全面推行,只对第三条判据点名的那几个概念做。 一所学校挑三到五个"反复教不好"的老大难,只给这几个做第二份形态,其余照旧。这样课时增加有限、师资准备量可控,而且效果最容易被看见——因为那几个概念本来就是最容易看出差别的地方。

编九第五章会把这条策略写成一份可执行的教研路径。

六、一处可核对的证据:同一位作者的两本书

"两份形态"这件事,最好的证据不是理论,是同一个人为同一件内容写的两本不同的书。这样的例子不多,但有。

一类是教材与教师用书。同一套教材,学生用书上是"分数是把单位 1 平均分成若干份",教师用书上通常会多出:这一课学生常见的错误有哪些、为什么会这样错、可以用什么办法。

请注意教师用书多出来的是什么。 它多出的是错误清单与纠正办法——也就是第三条判据说的那份东西。而它通常不多出"这个概念是为解决什么而出现的"。

这一处对本书是半个好消息半个坏消息。 好消息:那份错误清单的存在,证明第三条判据(有没有一份稳定的错误清单)是有现实基础的——教材编者早就知道哪些概念反复教不好,而且把它们逐条列了出来。 坏消息:知道了这份清单,处置办法仍然是"怎么纠正这个错误",而不是"这个错误说明改写没有发生"。清单在,用法不同。

另一类是研究专著与入门读物。同一位数学家为同行写的专著与为公众写的普及书,形态往往差别极大:专著从定义与公理起步,普及书几乎必然从一个具体问题、一段历史、一个悖论起步。

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两份形态是存在的、可行的、而且写得出来。 一位能把某个概念的困境讲得引人入胜的作者,在写专著时不会那样写——不是他不会,是那两份东西的用途不同。

而这也指出了一个真实的空缺:普及书是为不打算学会的读者写的(它可以只讲故事,不要求读者真的走通),专著是为已经会了的读者写的。中间那一份——为正在学的人写的、既有困境又要求走通的——几乎没有人写。

编六第十八章第四节那条判断,在这里得到一个具体的形状:存储形态由学科共同体做了两千年,普及形态由科普作者做了一百年,而习得形态至今没有对应的共同体。

七、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

一条针对"两份形态"这个提法本身的反读。

反读是:"两份形态"这个说法把问题说轻了。真正的困难不是缺一份东西,是这两份东西在同一间教室里必须由同一个人、在同一个四十分钟里同时完成。

具体地说:教师既要让学生走通那条路径(习得形态),又要在下课前给出那个可以被记住、被写进笔记、被考的定义(存储形态);他不能只做一半。而这两件事在同一节课里是互相干扰的——把时间花在困境上,定义就讲不透;把定义讲透,困境就没时间摆。本书说"需要两份形态",实际操作时是"一节课里要塞两份"。

这个反读是本书这一编收到的最实的一条,而且本书没有完整的答案。 只能给三条部分回应。

第一,两份形态在时间上不必等长。 编六第三十章那五步环里,困境(第一步)与结算(第五步)都很短,长的是中间那一步。一节课里摆一个真困境通常只需要五到十分钟,而它不是加在原有内容之外的 —— 它替换掉的是原来那段"引入",那段时间本来就在。

第二,也是更要紧的:本书不主张每节课都做。 编三第十八章那三条判据、编六第三十一章第六节那一问,都是为了把这件事限制在少数概念上。一学期三到五个老大难,不是全部四十多节课。

第三,让步:即使限制在少数概念上,本书也没有解决"同一个人同时做两件事"这个困难。 它需要的是教师在同一节课里切换两种模式,而这本身是一项需要训练的技能,本书没有提供训练办法。

这一笔与编六第三十四章第四节那笔(师资)是同一笔账的两面:一面是教师自己是否被封写,一面是教师能否在四十分钟里切换两种形态。两面都欠着,而后一面本书甚至没有把它写进未竟清单——本节是它第一次被写下来。

八、这一章在全书里的位置

两份形态的分岔说清楚之后,就可以去看一次极端案例:一次把存储形态推到极限、并且把它整个下放给儿童的历史实验。 那次实验的规模、时间、参与国家、以及它的结果,全部有公开记录。

它是本书全部判断中,唯一一次在外部世界被大规模核查过的。

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· 王德生《发现与发生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