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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发现/发明:一个由工序制造出来的问题

发现与发生 · 约 4,444 汉字

判断卡片:这个问题不是难,是空。两派对同一个对象给出相反的出身推测,而它们对任何可观察的事情都不作出不同的预测——包括对数学实践,也包括对学习者。一个不产生任何差别预测的问题,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,是一个被那道工序制造出来、且在原理上不含裁决信息的问题。本书不加入它,本书解释它。

一、先把它逼到最窄

两千五百年的争论,可以逼成一句问话:π 在人类出现之前,存在吗?

发现派说存在。发生派说不存在 —— 在没有人去做圆、量圆、比较周长与直径之前,"圆周与直径之比"这件事没有被任何东西提出过。

请注意这个问句的形状:它问的是一个不可能有观察者的场合。 任何试图回答它的证据,都必须来自有观察者之后。这不是修辞上的刁难,这是这个问句的结构。

二、决定性的检验:两派在什么地方作出不同的预测

一个问题是否实质,最硬的判据是:持相反立场的人,对什么可观察的事情作出不同的预期?

逐项过一遍。

关于数学内部的事。 哥德巴赫猜想的真假、连续统假设的地位、下一个大定理会不会被证出来——两派的预期完全相同。一位柏拉图主义者与一位构造主义者,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可以做几十年同事而不产生任何工作上的分歧,这是事实,不是玩笑。唯一的例外在编二第九章:布劳威尔那一派确实对什么算合法的证明有不同看法,而那是一个关于逻辑规则的分歧,不是关于对象出身的分歧——一个人完全可以是柏拉图主义者兼直觉主义者,也可以反过来。

关于数学史的事。 负数被抗拒了几百年,两派都承认;两派的解释不同("找得慢"对"造得难"),但没有一条可查的史料能把这两种解释分开。

关于教学的事。 这一项最要紧,而结果最尴尬:两派对怎么教一个孩子,都不作出任何预测。 你可以是柏拉图主义者而主张从困境教起,也可以是构造主义者而每一章从定义开始——这两种组合在现实中都大量存在。编三第十五章那个"定义在第几段"的指标,与教师的本体论立场之间没有相关。

三项过完,结论只能是:这两个立场对任何可观察的事情都不作出不同的预测。

三、这不是"难",是"空"——一个须在第八节收窄的说法

通常人们把这种局面解释为"这个问题太深了"。本书给出另一个解释,而且它是编一编二两编二十四位思想家的实际做法证成的。

编一编末指出:发现派六次立法用了五个不同的户头,各自都能自洽地解释全部现象。编二编末指出:发生派六次反攻用了六个不同的户头,各自也都能自洽地解释全部现象。

一个能被十一种互不相容的方案同等地解释的现象,通常不是因为证据不足,而是因为现象本身不含裁决这些方案所需的信息。

而它之所以不含——这是本书的答案—— 是因为含着那个信息的东西,在它成为现象之前就被磨掉了。

两派争论的对象永远是一个已经成熟的对象 。他们指着 π、指着 ζ 函数、指着三角形内角和。他们从来不指着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问这个问题,因为一个还在改、还没有名字、还不知道立不立得住的东西,根本提不出这个问句——它还不是一个"东西",它还没有那个可以被追问出身的、边界清楚的形状。

于是:这个问题的提出条件,正是那道工序的产物。而那道工序恰好是一道把上游抹掉的工序。

两个人对着一块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争论它原来是不是圆的——使它可以被拿在手里端详的那个过程,正是抹掉它原来形状的那个过程。

两千五百年不是一个失败的时长,它是一个正常的时长。

四、还要加一层:双方是被同一件事塑造出来的

编四第二十一章第五节给了这一章第二个、也是更深的依据。

争论双方都带着同一条元层规则进场:这类东西总得有一个来源。 这条规则不是他们论证出来的,是他们各自三十年的教育每天写进去的。

于是双方的分歧,实际上发生在这条规则内部:一派把来源指给对象,一派把来源指给构造者。而"必须有一个来源"这件事,两派从未争论过,因为它不在争论的视野里——它是提问的语法本身。

编二编末那条判断在这里获得完整形式:发现派把先在放在对象一侧,发生派把先在放在构造者一侧;两派各自都需要一个先在,因为那个问句的语法里必须有一个主语。而那条语法,是被写进去的。

一场争论的双方,若在争论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同一件事塑造过,那么这场争论不可能触及那件事。

五、本书的位置,第三次说明

必须再说一次,因为读到这里最容易发生的误读是把本书划进发生派。

本书不是发生派。 发生派与发现派争的是同一个问题,本书认为那个问题是空的。若一定要给本书一个位置,它在争论的下游:它研究的不是这件东西从哪来,是这件东西一旦成形,会以什么形状被交出去,以及交出去的时候接收者身上发生了什么。

这个位置有一个具体的好处:它对上游那个问题保持中立,而且这份中立是可以被检验的。 本书全部判断——三款规则、加固、封写、第四种死亡、三个实验——在 "π 在人类出现之前是否存在"这个问题上取任何一个答案,都照样成立。 一个真正下游的理论,应当对上游的争论不敏感;若它敏感,说明它偷偷站了队。

六、数学那份双重判决:两派各自看见的都是真的

本章第二节论证两派对任何可观察的事情都不作出不同预测,第三节把它归因于"证据不含裁决信息"。这两节都是关于证据的判断。

编二第六节交出了一份关于对象的判断,它比本章原来给的更好,本节把它接上并展开——因为它解释了一件本章原来解释不了的事:为什么这场争论既不可裁决,又不可解散。

那份判决是这样的:作为公理选型与概念工程,数学是发生的——有历史、有派系、有身体来源;作为选定前提后的推论强制,它最接近"不由人"。

两半都是真的。

前一半的材料编三第十四章已经给足:非欧几何显形了"唯一真几何"(平行公理换掉照样自洽,几何从"空间的真相"降格为"公理的选型");集合论悖论与不完备定理显形了"完备地基"之梦;直觉主义与构造主义从工序层显形—— 连"什么算一个证明"都有学派史。

后一半的材料同样硬,而且它是发现派全部力量的来源:你可以选公理,选定之后推论就不由你。任何文明、任何星球,只要接受同样的前提,就必然抵达同样的定理。这不是一个立场,这是一件每天在发生的事。

七、棋

编二引了一个比方,本节把它展开,因为它是本书处理这一组对峙最好用的一件工具。

数学像棋。

马走日是发生的——什么时候定的、为什么这么定、别的棋种怎么走,全部可查,而且各文明的棋规互不相同。规则是被人做出来的,这一点没有争议。

而规则一定,"当头炮之后马来跳"是不是最优应着,就不由任何人了。你可以下得不好,但你不能规定它是好的。这份强制不是任何人立的,它是规则一旦被接受就随之而来的东西。

于是:序列拆得掉"唯一真棋",拆不掉"落子无悔"。

把这个比方对回那场争论:· 发现派看见的是"落子无悔"那一半——数学真理不由人,铁一样硬,谁也改不动。他

们看见的是真的。· 发生派看见的是"马走日是定的"那一半——每一个概念、每一条公理、每一个记号都

可以查到来历。他们看见的也是真的。

两派站在同一个对象的两个面上,而那个对象确实有两个面。

于是这场争论的形状被说得更准了:它不可裁决,因为两派各自的证据都是真的;它不可解散,因为两个面都在那里。它只能被重新描述——而重新描述的第一步,是承认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,因为问题问的是一个有两个面的东西。

而本书要指出的那件事在这两个面之间:数学半只脚在序列外——而那半只,恰恰踩在"接受前提"这个发生动作上。

"接受前提"是一个动作。 它有时间、有主体、有条件、可以不发生。而 在它发生之后,一切就都不由人了。

发现派把注意力放在"之后",发生派放在"之前",而那个动作本身没有人在看。 而本书全书的题目,恰恰就是那个动作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如何发生、或者如何不发生—— 一个从未"接受"过前提、只是被交给了结论的学习者,他站在这个动作的哪一侧?

答案是:他站在"之后",而他从未走过"之前"。 他拿到的是一整套推论强制,而没有拿到那个使强制生效的接受动作。这正是编四那件事的另一种说法。

八、这份判决对本章那条判断的修正

本章第三节说这个问题"不含裁决信息"。这个说法可以保留,但要加一句限定,否则它把话说得比应有的更死。

准确的说法是:"数学对象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"之所以不含裁决信息,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空洞,是因为它问的是一个有两个面的东西,而它的语法只允许一个答案。

一个只有一个空格的问句,问一件有两个面的事,当然填不出答案。

这个修正使本章的判决从"这个问题是空的"变成了一句更准也更弱的话,而更弱在这里是对的——编五第七节那条反读已经指出,本书没有资格把整个本体论判为空。本节给出的是那条反读所要求的收窄的正面形式:本书不主张那个问题无意义。本书主张的是,它的问法只留了一个空格。

而把两个面分开之后,两个可以分别回答的问题就出来了,且都是实质的:

其一(关于"之后"):一套前提一旦被接受,它的推论强制从何而来?——这是数学哲学的问题,本书不作回答。

其二(关于"之前"):接受前提这个动作,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如何发生?——这是本书的问题,而且本书认为它此前没有被当作一个问题。

两千五百年里,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第一个问题上。

九、那个老问题里,什么是可以留下的

把一个问题判为空,还要负责说明它为什么那么有吸引力,以及它里面有没有可以打捞的东西。

有一件,而且它相当有用:数学家在实际工作中确实要判断"这个东西是该去找,还是该去造"。

这是一个启发式的问题,不是本体论的问题。它问的是:面对当前这个困境,我应当去搜索一个已有结构里可能藏着的东西,还是应当去构造一个新对象?两条路的工作方式、资源投入、失败信号完全不同,判断错了代价很大。

编二第九章那个例子正是如此:伽罗瓦面对"五次方程有没有根式解",选的是造——他造了一套关于置换的语言;而他本可以继续找那个公式,像他之前两百年的人那样。这个判断是真的,重要的,而且可以被训练。

它与那个本体论问句只共用词面。"该去找还是该去造"是一个关于下一步动作的问题;"它本来在不在那里"是一个关于两千年前的问题。 前者有答案,后者没有。

十、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

这一章判了一个提了两千五百年的问题是空的。这样的判决必须承受最重的反驳,而最强的一条来自数学哲学内部。

反读是:"两派不作出不同预测"这个检验,本身预设了一种狭窄的意义标准。

具体地说,本章第二节用的是一条实证主义的判据:一个命题若不对任何可观察的事情作出不同预测,它就是空的。 而这条判据本身在二十世纪已经被反复批评过,最著名的一条批评是:这条判据自己也不对任何可观察的事情作出预测,因而按它自己的标准,它是空的。

更实质的一层:本体论问题本来就不以预测差异为标准。"是否存在抽象对象""因果关系是不是一种实在的关系""可能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"——这一整类问题都不作出观察预测,而没有人因此认为它们不值得问。用一条实证主义的筛子去筛本体论,等于宣布本体论整体为空,而这不是本章想要的结论。

本书接受这个反读的主体,并把第二节那个判决收窄到不能再窄。

第一处收窄:本章不主张那个问题无意义。 这一点第三节末尾说过一次,这里必须写死:本书不宣称"π 在人类出现之前是否存在"是一个假问题,也不宣称本体论是空的。本书主张的只有一条更窄的:这场争论所依赖的那批证据,不含裁决它所需的信息;而不含的原因是可指认的(那道工序抹掉了它)。

证据不足与问题无意义是两回事。本章原来的措辞("不是难,是空")把两者混在了一起,本节予以修正:准确的说法是"不是证据不够,是这批证据在原理上不可能够"。

第二处收窄:本书没有资格评判那些不依赖这批证据的论证。 数学哲学里有大量不诉诸"感受"或"历史"的论证——不可或缺性论证、结构主义的各种版本、对指称与真的语义学分析。这些论证是否成功,本书完全没有立场,因为它们不落在本书的证据面上。

于是本章的判决从"这个问题是空的"降格为一句范围明确的话:凡以"数学对象显得先在"这种感受为依据的论证——无论哪一派——都不可能裁决这场争论,因为那份感受本身是被制造出来的。而不以它为依据的论证,本书不予评论。

这个降格使本章弱了,也使它站得更稳。 而它同时把编四的位置说得更清楚:编四不是在解决那个本体论问题,它是在解释为什么其中一类证据不可用。

十一、这一章在全编里的位置

第一组对峙改判完毕:不是悬而未决,是不含裁决信息;而不含的原因是可指认的。

下一组更古老,也更实:如果对象的出身问不出结果,那么"我们凭什么知道它必然如此"这个问题总该有答案吧。第二十六章要论证,这个问题两派也都答错了,而且错在同一个地方。

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· 王德生《发现与发生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