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

第二十九章 问句的更换,及其代价

发现与发生 · 约 2,324 汉字

判断卡片:换问句是一件有代价的事,而编二第十二章那位付过一次——他为了换问句离开了被描述的学科,于是新问句在原学科内部等于不存在。本书的第一条纪律由此而来:全部论证在数学与数学教育内部进行,用数学的例子、教学的例子、可以在教室里被核对的判据。方向不等于发动机;换了问句而不给工序,等于什么也没换。

一、新问句是什么

旧问句:这个数学对象是被发现的,还是被发明的?

新问句有两句,而且必须两句都在:其一:这件东西是以什么形状被交出去的?其二:交出去的时候,接收者身上发生了什么?

第一句是编三的工作(工序的解剖),第二句是编四的工作(封写)。两句缺一不可:只问第一句,就成了编二第十二章那条线——描述得很好,推不出任何处方;只问第二句而不管形状,就成了一般的学习心理学,与本书的题目无关。

二、第一项代价:换问句常常要换学科

编二第十二章记过这笔账,这里要把它变成本书自己的纪律。

那两位是本编唯一真正换了问句的先行者,而他们为此离开了被描述的学科:《实验室生活》是一本人类学著作,它的读者是社会学家,不是神经内分泌学家;那间实验室里的科学家读到它时,大体上是被冒犯。此后二十年这条线越走越远,最终撞上了那场公开冲突,把整个领域的公信力打掉了一大截。

结果是一个尴尬的局面:一套关于科学如何运作的、相当准确的描述,被它所描述的对象整体拒收。

由此得到本书的第一条纪律,而且它决定了全书的材料选择:本书全部论证在数学与数学教育内部进行。

用数学的例子(编三第十四章那九个)、教学的例子(第三十二章那七个)、可以在教室里被核对的判据(定义在第几段、一周后的回写题、第三十三章那张量表)。本书不打算成为一本关于数学的社会学著作,也不打算发明一套新的元语言。

这条纪律是有成本的:它使本书不能使用大量现成的、相当有力的社会学与科学论工具。本书接受这个成本,理由是编二第十二章那次记录。

三、第二项代价:新问句放弃了一些人想要的东西

必须诚实地说明,换问句之后有一些东西是拿不到的。

拿不到"数学对象究竟是什么"的答案。 一位真心想知道 π 在人类出现之前是否存在的读者,读完本书仍然不知道,而且本书论证了这个问题不含裁决信息—— 这对他不是一个答案,是一次拒绝。 本书承认这是一次损失。

拿不到一套关于数学创造的方法。 本书讲的是一件已经造好的东西如何在一个新的人那里重新长出来,不讲怎么造出一件新东西。这两件事在编三第十三章第九节已经分过:前者是接收端,后者是生产端。一位想学"怎么做出新数学"的读者,本书帮不上忙。

拿不到一个立场。 本书不属于任何一派,这对希望获得一个可以持有的立场的读者是不满足的。

四、第三项代价,也是最要紧的一项:方向不等于发动机

有一个错误在换问句之后特别容易发生,而且它有一个可以指认的形状:方向可以纠正错误,但不能自动产生工艺;工艺可以生成结果,但若没有方向,工艺可能仍在服务旧的错置。

一个换了问句的人,很容易停在换问句这件事上,把新问句本身当成成果。于是产出的是一批宣言:应当关注过程而非结果、应当重视生成而非确认、应当从困境出发而非从定义出发。

这些话全部是对的,而且全部不能被执行。 一位读完这些话的教师,明天早上站在教室里,仍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本书对此的态度是纪律性的:从第三十章起,本编只写可以被执行、可以被检查、可以失败的东西。 一道工序若不能说出它在什么情况下无效,它就还没有写完。

这一条对本书自己是一把刀。编三第十六章已经把它接住了:本书若成功,最可能的结局就是被抽掉困境与路径,压成一张贴在办公室墙上的表——三步还原、五步环、解锁三问。而识别码也在那里给过:看到有人在用本书的工序,却说不出它在什么情况下无效,那份东西已经不是本书了。

五、新问句能拿到什么

代价说完,说收益,而且只说本书认为真正到手的。

其一,一个可数的诊断。 定义在第几段(编三第十五章);一周后的回写题正确率(编十一第四章);先在感指数(第三十三章)。三个都不需要接受本书的任何理论就能测。

其二,一份对"补不动"的解释。 那些无论换多少教法、补多少次课都补不动的概念,此前只能归因给学生或教师;封写给了第三种解释,而且这第三种解释带着一道处方(第三十一章)。

其三,一个可以被推翻的机制。 第三十三章那三个实验,以及三条撤稿级条件。这是本书与它所批评的那两派最大的差别:那两派各自的立场在原理上不可能被经验推翻,本书的可以。

六、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

本章立了一条纪律(全部论证在数学与数学教育内部),而这条纪律本身可以被反过来打。

反读是:这条纪律是一次自我保护,不是一次方法论选择。

具体地说:把论证限制在数学与数学教育内部,好处是本书不必面对社会学、科学论、认知科学各自的检验标准;而代价是本书的核心概念(封写、元层回写)恰恰是心理学与学习科学的概念,却拒绝接受那两个领域的方法论要求 。一个提出"接收者身上有一条元层规则"的主张,本来应当用认知科学的办法去做——被试量、控制、效应量、可复制性;而本书用的是课堂观察与概念分析,然后用"我只在数学教育内部工作"来解释为什么不必那样做。

这个指控是对的,而且它是本书这一编收到的最不客气的一条。

本书接受它,并且必须把那条纪律的范围收窄,否则它确实变成了一块挡箭牌。

准确的说法是:那条纪律限制的是本书的材料来源与例证范围,不限制对本书的检验标准。

也就是说:本书可以只用数学的例子(这是选材),但凡是本书提出的经验主张,都必须接受提出它的那个领域的检验标准(这是举证责任)。封写是一个心理学主张,那么它就得按心理学的规矩来——而这正是编六第三十三章那三个实验存在的理由:被试、分层、随机分派、预注册、效应量门槛、撤稿条件。

于是这条纪律的实际内容变成两句,而不是一句:材料只取数学与数学教育(避免编二第十二章那次覆辙)。检验按各主张所属领域的标准(不得用前一句豁免后一句)。

这一处修正是必要的,因为原来那条纪律的措辞里,确实藏着一个可以用来推掉举证责任的口子。 而按本编第四节自己立的那条 —— 一道工序若不能说出它在什么情况下无效,它就还没有写完——这个口子必须当场堵上。

七、这一章在全编里的位置

问句换好了,代价交代了,纪律立了。

接下来五章是工序。第三十章从最基本的那一道开始:把被磨掉的东西还回去。而在写它之前必须先说一句——这一道不是本书的发明,它是编二第十一章那位的做法被写成教案;本书的新东西在第三十一章。

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· 王德生《发现与发生》